-

小学住在奶奶家。每天傍晚放学后,借着斜阳趴在沙发边的凳子上写作业。奶奶坐在沙发上,一边择菜一边看电视或看报纸。爷爷应该是还没有下班,这个时间他总是不在家。
每天下午,奶奶骑三轮车从学校把我接回家。然后做土豆丝和西红柿炒鸡蛋给我吃。坐三轮车、写作业、吃饭、看天气预报、爷爷检查作业、然后搂着我睡觉。这是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的行程。有一次,奶奶为了给我买肉包子,晚了几分钟来接我。我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没有方向地乱走。走得很慢,直到看见奶奶赶来,我才觉得生活又有了希望。从此以后,奶奶再也没有晚过,日复一日。
直到三年级,奶奶生了一场大病,很高级的病,似乎是中国首例。大家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钱,医治好了奶奶。她的病是累出来的。奶奶作为军属来到北京,一直做临时工,工作量很大。一开始在大华衬衫厂剪线头,直到大华衬衫厂倒闭了,改在中科院物理所打扫卫生,中科院不会倒闭,奶奶在那里干了很多年。她除了工作还要照顾我。在一天晚上9点多给我洗秋衣的时候,奶奶说使不上力气。我给我妈打了电话,我妈第二天送来了感冒药。然而奶奶并不是感冒,过了几天便送到了医院,半年后才出来。
记得后来我妈对我说,那天晚上,接到我电话之前,就不由自主地总往奶奶家的那个方向望。
此后,我离开了奶奶家,因为奶奶需要休养生息,不能再照顾我。
奶奶是个很要强的女人,永远处于主导地位。这就是为什么我习惯于说“奶奶家”,而不说“爷爷家”。爷爷从不计较这个,只是奶奶严禁我管奶奶家称作“你们家”,她只准我说“咱们家”。在奶奶家,有一些事是被严厉禁止的。比如托腮,比如说脏话,比如吃饭之后马上躺下。这都是奶奶提出的规定,她通常表情严肃,时而谈笑风生,唯一一次哭,是在爷爷退休那天的午饭时,她哭了,她感慨爷爷几十年来的不易。我没跟着哭,因为我看傻眼了。爷爷倒是没什么反应,喝酒,吃饭。
爷爷没有反应不是因为木讷,也不是因为城府深。他就是那样一人。具体是哪样?说不清楚。他在单位默默无闻,工伤险些导致一只眼睛失明。遇到事情,他会默默地着急,或者流泪,唯独不会解决事情。
有一次爷爷骑三轮车送我上学,时间晚了,爷爷骑车很着急,再加上本来眼睛就不好,在路口和一辆强行转向的汽车撞到了一起。没有人受伤,只不过汽车被划了很长一道痕迹。司机很蛮横,要爷爷赔钱。纠缠了很长时间,也没说出个结果。后来爷爷不得已说出了“我大儿子是XXXXX,就是这孩子的爸爸,本来就是你们不对,你们看着办。”司机见势不妙就走了。爷爷面露豪气,这是他从未露出过的表情。只是在司机开把车开走的时候,爷爷没记车号。。。
我一直认为爷爷是一个不能再普通的老工人。我上大学学的机械,寒假回家,爷爷问我学的什么,我有点应付着说了一些。结果爷爷兴致盎然地和我聊了起来。越聊越深,越有技术含量,直到我无言以对。我对爷爷说:“您这是虚负凌云万张才,一生襟抱未曾开。”他用山东人特有地谦虚方式,说了一句“哎呀”,然后连忙摆手。
爷爷老了,因为有一次他让我陪他喝两口,没一会他就说现在老了喝不动了。我很伤心。我想让爷爷再骑三轮车带我去买摩奇果汁,我想让他再把喜乐藏到柜子顶上,让我每天只能喝一瓶。我这辈子听到的最揪心的一句话就是爷爷对我说:“哎呀,七十啦。”
上大学离开了北京,时常通过电话打听爷爷奶奶生活情况,最让我吃惊地是听说爷爷在金婚那天,给奶奶买了一个戒指。
我一米八了,爷爷不能再搂着我睡觉了,奶奶却依旧习惯在饭桌上说:“咱们这一大家子,从山东到北京,这么多年不容易。看着儿子女儿一个比一个有出息了,我就想抱个重孙子。”我一定会回答她:“您跟贝贝说去吧!”